翅膀

人生不相见，动如参与商。
今夕复何夕？共此灯烛光。
少壮能几时？鬓发各已苍。
访旧半为鬼，惊呼热中肠。
焉知二十载，重上君子堂。
昔别君未婚，儿女忽成行。
怡然敬父执，问我来何方。
问答未及已，驱儿罗酒浆。
夜雨剪春韭，新炊间黄粱。
主称会面难，一举累十觞。
十觞亦不醉，感子故意长。
明日隔山岳，世事两茫茫。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——杜甫《赠卫八处士》

拆Thanksgiving期间收到的信件，其中有American Express的pre-approved offer，想起半年前还只有一张额度只有300刀的Wells Fargo的secured credit card，申请Discover card还悲惨地被拒，真是感慨万千。

感慨一：资本主义社会……揭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……几个月内世易时移，什么叫做认钱不认人，概莫如是。

感慨二：经济形势大概好转了？

感慨三：这帮华尔街的家伙是靠不住的，稍稍嗅到点春天的气息就蠢蠢欲动地跑出来圈地，简直不长记性。

感慨四：Wells Fargo真的很烂（到现在我都把信用卡cancel了还在那念叨我们不给非Permanent resident发正常信用卡）。

感慨五：前两个感慨互相矛盾 (It depends.)

感慨六：又想了想，AMEX（还有其他我收到offer的institution）是否过分冒进尚未可知，但用是否有永久居住权区分客户着实有点低能，所以第四条先于第三条成立。华尔街留校察看。

第一次在飞机上写东西。中文越发捉襟见肘了。

简单来说：最后一刻决定寒假回国。12月中旬到，1月初返美。初步了解了一下，发现本该在上海的朋友们几乎都不在上海，在他们从罗马去台北，或者自柬埔寨到法国的短暂间隙，或许有缘见面吧。

给妈妈报了许多菜名：炒南瓜，梅干菜烧肉，笋干狮子头，冬笋虾仁……当然我也可以主厨，但我有限的留学生经典菜实在不好意思搬到东土去贻笑大方。

打算带许多无用而有趣的装饰品回去，换许多无用而有趣的装饰品回来。

给爷爷过生日。不知道买什么好。

现在是从Milwaukee回SF。不明白易建联为什么对Milwaukee如此不满，Thanksgiving飘起第一场雪的地方不是很唯美么？Chicago更不必说，第一次降落美国，就知道这座美丽的城市是我的福地。自然我会常常想起Stanford——不用详叙Palm Drive多么大气，Main Quad多么古风，每次只要看到红白相间的Maguerite Bus，就足以让人安心（补记：这里忘了今天是Friday after Thanksgiving，并没有bus service，末了是背着20磅的包拖着箱子踩着高跟鞋走了半个多小时回宿舍，可见浪漫主义思想不可取。）美国除了加州，什么地方都差不多；但是过去未来，家在哪里，哪里的星星就格外明亮。

未来来得多么快呵。

这星期到目前为止真是killer schedule: 三天内六个interview，再加上pre-interview dinner, online assessment, full application, writing sample，还有我照例负责的一个mentoring session和一个tutoring session……今天晚上终于忙完了回来，足足两小时只是放空。

忽然就想起今天interview时的一个问题，大意说你追求人生成功的动力是什么。其实也就是一个很普通的HR问题，但我当时还真愣了一下，并不是因为不了解自己的想法，而是太了解自己的想法，知道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答案。

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认为，成功就是为了让别人快乐，也只有成功才能让你所爱的人爱你（什么I love you as you are显然是电影中才有的假大空情节）。因为如果幼儿园电子琴比赛只得了三等奖，妈妈会不高兴；如果考试成绩不好，爸爸会在年夜饭时板着脸；如果立定跳远只有一米五，而糟糕的是发现体育居然也占中考分，爷爷会吹胡子瞪眼睛说这孩子没出息。幸而这些都是偶然现象，我尽力避免的偶然。非偶然的状态下，最幸福的时候是从考试发榜到回家的时间，心里想象着爸妈知道成绩那一刹那的笑容；还有爸妈去开家长会的时候，想象着他们回家时骄傲的神情。作为小孩的我始终没有安全感，正因为没有安全感才会一直这么努力——假如我不是我，还会有人爱我么？在几乎整个中国，那些所谓“不能令人满意”的学生是怎样受到同学的嘲笑，老师的白眼，家长的呵斥呵。试验的成本太高了，输不起。

然而我已经不是六岁，十六岁了。走到第二十六个年头，我居然还找不到自己存在的真正理由，只知道一定要勇敢地往前走。我做完每一个选择都庆幸自己的理想恰好符合社会和家庭的标准，焉知我不只是在按照社会家庭的标准制定自己的理想？我把课余工余的时间拿出许多投入volunteer活动，自以为给小朋友上课让他们高兴就能给我自己满足感，这固然不错，但难道我就这样一无是处，只有每分每秒不断地证明自己才不至于自我否定？和朋友交往，我总有意无意地试图逗他们开心，为什么我常常“用了曲笔”，而不能够一直说真话？

所谓好学上进，自然不是坏事。但总有这么一天，我忽然静静坐着害怕起来：除了各种各样成就所带来的标价，人有内在价值么？若不然，岂不是还不如一块小石头么？人的价值究竟在哪里？我的价值究竟在哪里？

大约只是乏了。随笔瞎写，不要当真。

爸爸发给我的，虽然是旧文，但前几年看到的时候还不在美国。现在重读，颇有感触。

上课铃响了，孩子们跑进教室，这节课老师要讲的是《灰姑娘》的故事。
老师先请一个孩子上台给同学讲一讲这个故事。
孩子很快讲完了，老师对他表示了感谢，然后开始向全班提问。

老师：你们喜欢故事里面的哪一个？不喜欢哪一个？为什么？
学生：喜欢辛黛瑞拉（灰姑娘），还有王子，不喜欢她的后妈和后妈带来的姐姐。辛黛瑞拉善良、可爱、漂亮。后妈和姐姐对辛黛瑞拉不好。

老师：如果在午夜12点的时候，辛黛瑞拉没有来得及跳上她的南瓜马车，你们想一想，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？
学生：辛黛瑞拉会变成原来脏脏的样子，穿着破旧的衣服。哎呀，那就惨啦。
老师：所以，你们一定要做一个守时的人，不然就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。另外，你们看，你们每个人平时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，千万不要突然邋里邋遢地出现在别人面前，不然你们的朋友要吓着了。女孩子们，你们更要注意，将来你们长大和男孩子约会，要是你不注意，被你的男朋友看到你很难看的样子，他们可能就吓昏了（老师做昏倒睿? 全班大笑）。

好，下一个问题：如果你是辛黛瑞拉的后妈，你会不会阻止辛黛瑞拉去参加王子的舞会？你们一定要诚实哟！
学生：（过了一会儿，有孩子举手回答）是的，如果我辛黛瑞拉的后妈，我也会阻止她去参加王子的舞会。
老师：为什么？
学生：因为，因为我爱自己的女儿，我希望自己的女儿当上王后。
老师：是的，所以，我们看到的后妈好像都是不好的人，她们只是对别人不够好，可是她们对自己的孩子却很好，你们明白了吗？她们不是坏人，只是她们还不能够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去爱其它的孩子。

孩子们，下一个问题：辛黛瑞拉的后妈不让她去参加王子的舞会，甚至把门锁起来，她为什么能够去，而且成为舞会上最美丽的姑娘呢？
学生：因为有仙女帮助她，给她漂亮的衣服，还把南瓜变成马车，把狗和老鼠变成仆人。
老师：对，你们说得很好！想一想，如果辛黛瑞拉没有得到仙女的帮助，她是不可能去参加舞会的，是不是？
学生：是的！
老师：如果狗、老鼠都不愿意帮助她，她可能在最后的时刻成功地跑回家吗？
学生：不会，那样她就可以成功地吓到王子了。（全班再次大笑）
老师：虽然辛黛瑞拉有仙女帮助她，但是，光有仙女的帮助还不够。所以，孩子们，无论走到哪里，我们都是需要朋友的。我们的朋友不一定是仙女，但是，我们需要他们，我也希望你们有很多很多的朋友。

下面，请你们想一想，如果辛黛瑞拉因为后妈不愿意她参加舞会就放弃了机会，她可能成为王子的新娘吗？
学生：不会！那样的话，她就不会到舞会上，不会被王子遇到，认识和爱上她了。
老师：对极了！如果辛黛瑞拉不想参加舞会，就是她的后妈没有阻止，甚至支持她去，也是没有用的，是谁决定她要去参加王子的舞会？
学生：她自己。
老师：所以，孩子们，就是辛黛瑞拉没有妈妈爱她，她的后妈不爱她，这也不能够让她不爱自己。就是因为她爱自己，她才可能去寻找自己希望得到的东西。如果你们当中有人觉得没有人爱，或者像辛黛瑞拉一样有一个不爱她的后妈，你们要怎么样？
学生：要爱自己！
老师：对，没有一个人可以阻止你爱自己，如果你觉得别人不够爱你，你要加倍地爱自己；如果别人没有给你机会，你应该加倍地给自己机会；如果你们真的爱自己，就会为自己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，没有人可以阻止辛黛瑞拉参加王子的舞会，没有人可以阻止辛黛瑞拉当上王后，除了她自己。对不对？
学生：是的！！！

老师：最后一个问题，这个故事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？
学生：（过了好一会）午夜12点以后所有的东西都要变回原样，可是，辛黛瑞拉的水晶鞋没有变回去。
老师：天哪，你们太棒了！你们看，就是伟大的作家也有出错的时候，所以，出错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。我担保，如果你们当中谁将来要当作家，一定比这个作家更棒！你们相信吗？

孩子们欢呼雀跃。